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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上庭廊月徊林

一切都是瞬间,一切都将过去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三毛:夜半逾城  

2014-12-03 10:49:24|  分类: 秋窗品茗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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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毛:夜半逾城 - zw - 秋上庭廊月徊林

敦煌的夜晚,在旅馆客厅里跟海涛、伟文,一些又加进来的国内朋友坐了一会儿。我变得沉静,海涛几次目视我,悄悄对我说:“三毛,去睡。”我歉然的站起来道了晚安,伟文叫住我,拿起了我遗落在沙发上的小背包。

其实我正在紧张,潜意识里相当的紧张。明天就是面对莫高窟那些千年洞穴和壁画的日子。那一夜,独自在房间里,对着一件全新的毛线衣—石绿色;那种壁画上的绿,静静的发愣。天,就这么亮了。

我又看见了海涛和伟文,在升起朝阳的清晨。这时有人过来问我:“三毛,兵马俑和莫高窟比起来你怎么想呢?”我说:“古迹属于主观的喜爱,不必比的。严格说来,我认为,那是帝王的兵马俑,这是民间的莫高窟。前者是个人野心和欲望的完成,后者满含着人民对于苍天谦卑的祈福、许愿和感恩。敦煌莫高窟连绵兴建了接近一千年,自从前秦苻坚建元二年,也就是公元366年开始……”我突然发觉在听我讲话的全是甘肃本地人,我一下子红了脸,停住了。其实,讲的都是历史和道理。那真正的神秘感应,不在莫高窟,自己本身灵魂深处的密码,才是开启它的钥匙。

在我们往敦煌市东南方鸣沙山东面断崖上的莫高窟开去的时候,我悄悄对伟文说:“你得帮我了,伟文,你是敦煌研究所的人。待会儿,我要以个人进洞子,我要安安静静的留在洞子里,并不敢指定要哪几个窟。我只求你把我跟参观的人隔开,求求你了。”“今天对我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。”我又说。

当那莫高窟连绵的洞穴出现在车窗玻璃上时,一阵眼热,哭了。当那西北姑娘,研究所里工作的小马—马育红,为我把第一扇洞穴的门轻轻打开时,我迟疑了几秒钟。“要我为你讲解吗?”小马亲切的问。“我持续看过很多年有关莫高窟的书、还有图片。”我说,伟文拉了她一下。我慢慢走进去,把门和阳光都关在外面了。

我静静站在黑暗中。我深呼吸,再呼吸,再呼吸……,我打开了手电,昏黄的光圈下,出现了环绕七佛的飞天、舞乐、天龙八部、胁持眷属。我看到画中灯火辉煌、歌舞翩跹,繁华升平、管弦丝竹、宝池荡漾——壁画开始流转起来,视线里出现了另一组好比幻灯片打在墙上的交叠画面,一个穿着青色学生制服的女孩正坐在床沿自杀,她左腕和睡袍上的鲜血叠到壁画上的人身上去,那个少女一直长大、一直长大并没有死。她的一生电影一般在墙上流过,紧紧交缠在画中那个繁花似锦的世界中,最后,它们流到我身上来,满布了我白色的外套。我吓得熄了光。

“我没有病。”我对自己说,“心理学的书上讲过:人,碰到极大冲击的时候,很自然会把自己的一生,从头算起、在这世界上,当我面对这巨大而神秘、属于我的生命密码时,这种强烈反应是自然的。”

我仰望菩萨的面容,用不着手电筒了,菩萨脸上大放光明灿烂、眼神无比慈爱,我感应到菩萨将左手移到我的头上来轻轻抚过。菩萨微笑:你哭什么?我说:苦海无边。菩萨又说:你悟了吗?我不能回答,一时间热泪狂流出来。我在弥勒菩萨的脚下哀哀痛哭不肯起身。又听见说:不肯走,就来吧。我说:好。

这时候,心里的尘埃被冲洗得干干净净,我跪在光光亮亮的洞里,再没有了激动的情绪。多久时间过去了我不知道。“请菩萨安排,感动研究所,让我留下来做一个扫洞子的人。”我说。菩萨叹了口气:“不在这里。你去人群里再过过,不要拒绝他们。放心放心,再有你来的时候。”我又趺坐了一会。菩萨说:“来了就好,现在去吧。”

我和小马、伟文站在栏杆边边上说着闲话,三个人,透着一片亲爱祥和。“伟文,为什么我看过的这些洞子里,只有那尊弥勒菩萨的洞开了天窗,这样不是风化的更快了吗?菩萨的脸又为什么只有这一尊是白瓷烧的呢?”伟文说:“没有天窗。不是瓷的。”“可是我明明没有举手电棒,那时候根本是小马在外边替我拿着手电棒的。有明显的强光直射下来,看得清清楚楚。”我说。伟文看着我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我一掉头,开始去追其他的参观者,我拦住一个,问他弥勒菩萨是什么样子,我听了不相信,又拦住两个人追问。他们一致说:“太高了,里面暗暗的,看不清楚什么。”我腿软,坐了下来,不能够讲一句话。那一路,我对自己说,这又是一次再生的灵魂了, 不必等待那肉身的消亡。

跟伟文在食堂里吃过了中饭,研究所里的女孩子们请我去她们宿舍里去坐坐,我满含感激的答应了。往宿舍去的小路上,一个工作人员跑上来拦住了我,好大声的说:“三毛,我得谢谢你,当初我媳妇儿嫌我收入不高又在这么远离人烟的地方工作,不肯答应我的求婚,后来她看了你的书,受到了感动,就嫁给我了。现在呀,胖儿子都有了,谢谢你大媒。”我握住这个人的双手,眼里充满了笑意。

黄昏了,我们在莫高窟外面大泉河畔那成千的白杨树林里慢慢地走,伟文不说什么话,包括下午我们再进了一个洞,爬架子,爬到高台去看他的临摹,他都不大讲话。我们实不必说什么,感应就好了。“那边一个山坡,我们爬上去。”伟文说。我其实累了,可是想:伟文不可能不明白我身体的状况,我想他带我去的地方,必然是有着含义的。

我们一步一步往那黄土高地上走去,山坡的顶上,三座荒坟。那望下去啊——沙漠瀚海终于如诗如画如泣如诉一般的在我脚下展开,直到天的终极。我说:“哦,回家了。就是这里了。”

伟文指指三座沙堆成的坟,只用土砖平压着四周的坟,说:“这是贡献了一生给莫高窟的老先生们,他们生,在研究所里,死了也不回原籍,在这里睡下了。”“伟文,你也留在这里一辈子?”我说。“哎。”“临摹下来的壁画怎么保存呢?”“库存起来。有一天,洞子被风化了,还有我们的纪录。”“喜欢这个工作吗?”“爱。”“上洞子多少年了?”“五年。”“将来你也睡在这里?”“是。”

夕阳染红了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沙漠,我对伟文说:“要是有那么一天,我活着不能回来,灰也是要回来的。伟文,记住了,这也是我埋骨的地方,到时候你得帮忙。”“不管你怎么回来,我都一样等你。”“好,是时候了。”我站起来,再看了一眼那片我心的归宿,说:“你陪我搭车回敦煌市去了。”

“小马,再见了。莫高窟的一扇扇门,是你亲手为我打开。我会永远记得感激你。”我紧紧的拥抱着小马。一撒手,大步走去,不敢回头。

在敦煌夜市,我又问一遍伟文:“你是从壁画上来接我的,对不对?”他开玩笑的说:“是。”伟文指指乍一下亮起来的霓虹灯,说:“看灯。”“哦,很好看。”我赞叹着人间烟火,受到了很真切地感觉。那广场中间白色的雕塑“飞天”依旧舞出了她那飞上天去的姿势。“这不过是雕像罢了,真的她,早就飞去了。”

整条街上又饱满了这样在唱着的歌: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,转过头去看看已匆匆数年,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漂泊……

 “这是我很爱的一件衣服,你带去了做个纪念。”伟文说。我慢慢打开了那块灰色的布料,一件小和尚的僧衣,对襟开的,在我手里展开。“我喜欢。谢谢你。”我的手抚过柔软棉布的质地,抬眼看了一下苍穹,天边几颗小行星疏疏落落地挂了上来。

“明天,我要走了。”我轻轻说。“嗳。”“以后的路,一时也不能说。”我说:“我们留地址吗?”“都一样。”伟文说。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我又说:“我看一本书上说,我们甘肃省有一种世界上唯一的特产,叫做‘苦水玫瑰’,它的抗逆性特别强韧,香气也饱含馥郁,你回去,告诉所里的女孩子,她们就是。”“知道了。”“年纪轻轻的,天天在洞子里边面壁,伟文,我叫做、这是你的事业,不是企业。我们知道做事情和赚钱有时候是两回事,对不对?”我说。“我也是这么看法。”“谢谢你们为敦煌所做的事情,也谢谢你给我这两天的日子。”“没事。”

“我给你讲个故事,就散了。”我开始说:“很久以前,一个法国飞机师驾着飞机,因为故障,迫降在撒哈拉沙漠里去。头一天晚上,飞机师比一个漂流在大海木筏上面的遇难者还要孤单。当天刚破晓的时候,他被一种奇异的小孩声音叫醒,那声音说:请你……给我画一只绵羊……”

“很多年以后,如果你偶尔想起了消失的我,我也是偶然想起了你,伟文,我们去看星星。你会发现满天的星星都在向你笑,好像小铃铛一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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